大家评论 | 《凝脂手》：一方豆腐里的烟火人生

发表时间：2026-09-18 来源：湖北文艺微信公众号 作者：余欢欢

一方豆腐，能烹百味。可以是独当一面的主菜，亦可以是增色添香的配菜，像内敛的人藏着十八般武艺，这不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而是豆腐坊里的那双手，将烟火细细研磨，淬炼为人间至味，电影《凝脂手》便取意于此。

这部电影扎根湖北荆门、聚焦钟祥石牌，以寻常豆腐手艺为叙事载体，讲述石牌豆腐郎艰难创业、兴业归家的故事。在此之外，电影还带来不一样的视听感受，从石牌老街的青砖黛瓦到平原稻田、从汉江轮渡到豆腐工坊，主创团队历时数月实地采风，实景搭建年代场景，在怀旧的光影中，打捞地域文化记忆、重温集体时代乡愁、再现一个普通女性的非凡人生。可以说，这部电影既是本土资源影视化的一次有益实践，也是讲好中国故事、湖北故事的鲜活地方样本。

一、豆腐手艺的审美转化

民间素有“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的俗语，这句老话代代相传，早已超越简单的生活感慨，成为携带文化意义的符号感知，它所指涉的正是底层谋生的艰难。关于这种艰难，或许我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是电影《凝脂手》给出了真实、细腻的呈现。影片中，潘兴发一家做豆腐多年，一场突发的洪水后，潘妻保下的只是小半袋黄豆，这是有限的资产，更是糊口的生计。在石牌，像潘兴发这样靠做豆腐养家的人有很多，像潘豆妮这样的年轻一代，在耳濡目染中，走上豆腐行当的更多，他们迫于生计，背井离乡，硬着头皮在他乡蹚出一条生路。

虽为年代叙事，但是电影没有进行苦难叙事。影片中，为成全哥哥潘见明的求学梦想、减轻家庭负担，潘豆妮怀揣青涩的做豆腐手艺，拼命扛下一车黄豆，才挣得一份做豆腐的工作，她的命运也因此改写。生活艰辛，随着潘豆妮生命经验的逐渐丰富，她的豆腐手艺也日趋纯熟。三更睡五更起，浸豆、推磨、煮浆、点卤、压制成型……制作豆腐繁琐的工序，被一一还原。在拍摄手法上，导演摒弃了刻意美化的艺术加工，以纪实的镜头语言，保留劳作场景原生、质朴的美学质感。烟火日常里藏着最鲜活的地域精神，寻常手艺中承载着最深厚的文化根基，镜头所记录的，正是一代代豆腐郎的初心与匠心，是坚韧、勤恳的生命底色。

电影中，潘豆妮经历重重困难后，终于凭借地道、扎实的豆腐手艺，成为行业龙头，并带着这份手艺反哺家乡。在电影艺术的提炼下，豆腐手艺的意义感知俨然发生了变化，从生存的艰难拓展到匠心的传承，它完成了从民间手艺到文化符号、从日常烟火到地域IP的审美转化。从此，磨豆腐除了是一门谋生技艺之外，还承载着无数豆腐郎吃苦耐劳、踏实坚韧的精神内涵，凝练为几代人的奋斗之歌，这正是影片想要传递给观众的。

二、旧城空间里的集体乡愁

近年来，随着年代剧《人世间》《六姊妹》《小巷人家》的热播，在荧幕上掀起了一股怀旧热潮。这类作品依托考究的服化道、逼真的日常叙事，重现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搭建起具有情感共鸣的旧城空间，电影《凝脂手》同样扎根于这种怀旧叙事。

影片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40余年的时间跨度里，是豆腐手艺被纳入文化语境的过程，亦是地方叙事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时代表达。主创团队为了精准再现特定年代的社会风貌、生活常态与人情世态，从场景到台词，均进行了用心设计。电影的核心取景地在豆腐之乡——钟祥石牌，那里是乡土文化、市井文化、古镇文化的重要载体。

在影片开头，为还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石牌镇历史上那次洪水，创作团队参照石牌老街青砖灰瓦、古巷幽深的建筑风格，在三亚一比一搭建了水戏基地，逼真的场景实拍让这个具有年代感的故事有了真实的时空感。搪瓷杯、麻袋、蛇皮袋、铁皮存钱盒……这些不起眼的生活用品都是特定年代的重要标识。影片中，潘豆妮从麻花辫到微卷发、从布衣布鞋到都市时装，人物装束随时代而变化，成为人物性格的外在标志，也成为唤醒观众集体记忆的载体。这些具象可感的细节，是一代人的共同青春记忆，是中国乡土社会最真实的烟火模样，更是大众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方言是地域文化鲜活的载体，更是唤醒集体记忆的媒介，为贴合时代底色与人物身份，主要演员克服困难，首次尝试用方言表演，虽与地道方言有细微差别，但瑕不掩瑜，仍是这部电影极具辨识度的亮点。庆幸的是，荆门地方方言较易听懂，即便没有方言基础，也能在演员的对白中，轻松被拉进空间与时代的氛围中。

影片所营造的旧城空间是年代故事发生的地理空间和文化空间，其中蕴含着历史视野、地域特色和美学品格，在这个空间里，观众能“看见”过去，感念当下。

三、时代浪潮中的女性叙事

如果说豆腐手艺的审美转化和年代烟火的集体共情是电影的显性美学特征，那么隐忍坚韧、温柔自强的女性叙事，则是影片极具人文厚度的隐性内核。影片跳出传统女性叙事“悲情依附”“刻意逆袭”的套路，以极其细腻、克制、真实的镜头，呈现普通底层女性的成长轨迹与生命觉醒。

潘豆妮自幼被母亲不得已“抛弃”，即使与潘见明亲如兄妹，但还是从小就敏锐感知到养母爱的分寸与留白。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发理解养父母的不易，看到家庭的艰难，于是对这种“区别对待”，由介怀到坦然接纳。她主动放弃高中求学的机会，毅然选择辍学打工、外出闯荡，这份心甘情愿的牺牲与付出，是一方水土养育出的善良和担当。

养母与潘豆妮的母女羁绊，是一种具有现实质感和东方人情特色的亲情关系。养母对豆妮的爱，底色是善意与养育，二人虽然彼此牵挂、相互疼惜，却始终保留着一份微妙的距离感与分寸感。这份距离与分寸，源于血缘的留白，也源于传统家庭观念里含蓄、内敛、不善表达的情感特质。

对此，电影有极具艺术性与感染力的镜头表达：兄妹二人同时离家，一人外出求学、一人外出打工，养母抱着潘见明悲伤落泪、难掩不舍，却始终没有给豆妮一个拥抱。这个无声的细节，没有刻意的煽情，却道尽了这份“区别对待”背后，血缘与养育的差距，但潘豆妮不怨、不恨，以来之则安的姿态，扛起生活的重担。她凭着一双勤劳质朴的手，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在陌生的城市扎根，一步步突破命运的桎梏，从一个普通小人物，成长为独当一面、自立自强的现代女性。

影片用细腻的女性叙事告诉观众：永远不要低估平凡人创造生活、改写命运的强大力量。如若对“石牌豆腐郎”劳务品牌稍加了解便不难发现，潘豆妮身上，有无数石牌豆腐郎的影子，这是他们共同的精神底色。

从这个意义上讲，电影《凝脂手》无疑是一部融合了地域、时代与人文价值的电影，它深入挖掘石牌豆腐文化，关注小人物的命运，将原本小众、零散的本土资源，通过影视艺术加工，打造成为极具辨识度的地方文化标识。

一方豆腐，一双凝脂手。如果你好奇豆腐手艺如何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年代戏如何传达审美意蕴，那么你不能错过这部电影；如果你对有关“小人物”和“命运”的一些话题有着执着追问，那你更不应该错过这部电影。这部电影既属于本土，也属于每一个对过去、对未来有着敬畏之心的人。（作者系湖北省青年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