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日，《中国艺术报》刊发武汉市文艺理论研究所副所长、武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邓鼐文章《本体论的三次诘问，愿梦想从未离开心——评池莉最新小说集〈心比身先老〉》。文章认为，这部小说集收入的三篇小说虽创作时间横跨三十年、题材各异，却不约而同地叩问“身与心”的本体论命题。从高原到平原，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20年代，池莉以三篇小说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通过诊断当代人精神生存状态，深刻反思“心比身先老”成为常态生命体验时，身体被社会格式化、心灵加速异化的生命状态，展现了作家以文学守护个体内心微光的人文关怀。

今年4月，池莉最新小说集《心比身先老》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这部小说集收入三部小说，其中短篇小说《心比身先老》，又名《让梦穿越你的心》，系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中篇小说《爱恨情仇》《打造》分别发表于《十月》《北京文学》。三部作品创作时间横跨三十年，且题材各异——西藏高原上的爱情故事、江汉平原女性的悲苦一生、武汉小夫妻的生育困境，却不约而同地回答着同一个本体论问题：身与心，哪一个才是我们的主体、哪一个容易滑落、哪一个才是确然的“存在”。

《心比身先老》讲述了都市人“我”与藏族小伙子加木措邂逅而产生的情感激荡。这是纯真的感情、朦胧的爱情，加木措为了“我”早日康复磕了一夜等身长头，可当加木措策马扬鞭来到机场送行，“我”却只能回到都市丛林里去，因为“我”不能负责不敢承诺不愿相信，也没办法放弃诸多的红尘欲望。小说中，藏族姑娘手织羊毛的过程，那“从来没有名称的自制的木头器具”，代表着前工业时代的手工伦理：舒缓、专注、有温度。而机器制成的“毛纺披肩”，则精密、快速、无温情，是消费主义的代名词。作品所描绘的骑手潇洒纵马的写意画面，留在了无数读者的心里，三十年后依然清晰。这篇小说凸显了辽阔高原与逼仄都市的精神分野，反映出上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转型期人们的真实面貌。

二十年后，池莉再次对这一命题展开自己的思考。她的视野回到平原，小说《爱恨情仇》中，主人公顾命大一生处于被转卖、被支配的狼藉处境中，她的身不断被外界践踏、抛弃、迁徙，她的心无法找到真正的归属。这是“心比身先老”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当身体被命运频繁驱逐时，心灵就会提前衰老。作家用尖锐疼痛的文学语言，剖析批判畸形的家庭关系和伦理，并对生死、身心等话题发出终极诘问：当代人的身与心，究竟还能奢侈地身心合一吗？这是“心比身先老”的另一版本。

池莉并没有停止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打造》就是思考的又一成果，讲述了一对年轻夫妻在备孕二胎过程中遭遇的各种困境与难题。钟俞两家家长“处心积虑，花了几年时间磨嘴皮子”，用尽各种手段让小夫妻造人。小夫妻在重重压力之下，“每天吃药，悱恻缠绵努力造人”。作家用智慧的笔触，揭示了一个无奈的现实，年轻人的身体被社会和家族赋予生育功能，心灵在对抗过程中逐渐变得疲惫和空洞。小说用几近白描的手法批判地揭示，当社会齿轮高速运转时，即使是个体最私密的生育决定，也被外界干扰，并成为活着的唯一主题，而精神的高尚追求被挤榨干净，无立足之地。

在这部作品集中，三篇作品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呈现出巨大的戏剧张力，从高原到平原，从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20年代，池莉并没有直接给出人生的终极答案，而是不断以小说制造这个问题本身的价值。“心比身先老”的命题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引发更深入的思考。其价值在于，通过诊断当代人精神生存状态，让人文关怀抵达那些被忽视的角落，深刻反思这样的生命状态：当“心比身先老”成为一种常态的生命体验，当人曾经拥有的理想状态变为一种无法企及的奢望，虽然物质生活越来越丰裕，精神上却越来越贫瘠，人的身体被社会格式化，心灵也将在这种存放中加速异化。

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中保持清醒、在时代的喧嚣中守住个体内心的那一缕微光，是最值得也最为艰难的修行。显然，《心比身先老》心灵上的困难抉择大于命运和生活之苦。《爱恨情仇》中顾命大逃到烂泥糊村开启自己的新天地，哪怕依然是贱命一条，但看起来自由自在。可当她的儿子陈富强寻母出现，顾命大的多舛往事再也不可藏匿，必须再度直面，简直生不如死，这才是真正的苦难。《打造》中的小夫妻昏天黑地陷入造人的泥淖，寓意着只有身没有心，灵魂干燥，身体疲惫，青春的美好时光一晃而过，中年到来了，没有意义的一生过去了。就像机器人时代的到来，池莉敏锐地预判到并不无忧患地思考着这样的场景和命题：更多的“工具人”出现，只有身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