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文明尺度

发表时间：2026-07-21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金元浦

7月17日上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上海出席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并发表题为《携手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的主旨讲话。他提出，鼓励包容并蓄，促进文明互鉴。强调用全人类共同价值塑造人工智能的价值观，善用人工智能技术增进不同文明的理解和包容，促进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精心培育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明百花园。这些重要论述深刻启示我们，人工智能正在从创作工具转化为文化生产的基础环境，参与文化记忆的保存、艺术风格的生成和公共注意力的分配。文明多样性由此进入技术发展的核心议题，也成为衡量人工智能能否真正造福人类的重要尺度。

数字世界并非现实世界的完整映照。大模型接触到的，是已经被记录、整理并转化为数据的那部分人类经验。有些语种、艺术类型和地方知识积累了海量资源，有些仍散落在口传心授、民间收藏和日常生活之中。这样的落差会进入模型，影响它理解和表述世界的方式。一个文明在数字空间中留下的痕迹越少，在智能系统形成的知识图景中就越容易失去清晰度。它的价值并未减少，被识别和表达的机会却会随之降低。

生成式人工智能从大量样本中寻找模式，擅长提炼共性，输出也容易向常见形式聚拢。艺术最值得珍视的部分，却常常来自对常规的偏离。一种地方声腔、一件手工艺品留下的细微痕迹、一位作家不合常规的句法，都可能构成艺术不可替代的部分。当平台持续放大已有的流行趣味，生成内容反复沿用成熟范式，非常规表达和新生风格便更难获得空间。文明多样性不会随着技术进步自行延续，它需要制度保护，也需要持续创造。

用全人类共同价值塑造人工智能的价值观，关键在于为技术确立共同底线。这条底线并不要求不同文明变得相同。人工智能领域所说的价值对齐，也不能成为向某一种文化标准的单向靠拢。它应建立在尊重差异、维护人的尊严和增进共同福祉的基础上，防止技术和数据优势转化为文化上的单向支配。中华文明历来讲求和而不同。费孝通先生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概括文明相处之道，所珍视的正是不同文明在平等交往中相互理解、彼此成就。

文化艺术界不应在技术规则形成之后才被动适应，也不能仅仅充当作品和素材的提供者。古籍、地方戏曲、民间美术、民族音乐、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承载着特定共同体的历史记忆和生活经验。将这些资源有序转化为高质量文化语料，需要专业整理和准确阐释，也涉及授权、署名、知识来源与收益分配。作品只有连同历史背景、审美传统和精神内涵一道进入智能系统，才不至于被压缩为几个方便识别和复制的符号。保护文明多样性，需要让传统在当代生活中继续生长，使不同文化都具备进入未来的能力。

人工智能为文明互鉴打开了新的空间。智能翻译降低了语言转换成本，多模态技术使文字、图像和声音之间的转化更加便捷，文化遗产的保存、修复和传播有了新的手段。作品由此传播得更快、更远，不同文化也得以更深入地进入彼此的日常经验。7月16日，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协定签署仪式在上海举行。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是全球首个人工智能政府间国际组织，其基本原则包括尊重文明多样性。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主席声明同时提出，推动人工智能技术适配多元文化场景。文化多样性由此进入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制度议程。

对文艺工作者而言，人工智能可以拓展材料、媒介和想象，却不能替代创作者对现实的感受、判断与选择。作品是否具有独特经验和精神重量，仍取决于人的创造。文艺工作者还应参与人工智能文化规则和伦理规范的讨论，让技术研发者更好地理解不同艺术门类的传统、边界和评价方式。科技与人文只有形成真正的合作，技术才可能理解文化，而不只是识别和仿制风格。

人工智能能够帮助文明相遇，却不会自动带来相互理解。技术能够缩短传播距离，真正的理解仍有赖于平等而持续的交往。智能时代应当让每一种文化保有自己的声调、色彩和记忆，并带着自身传统进入他者的视野，避免技术把丰富多样的文化压缩为相近的语言和样式。让技术增进人类文化的丰富性，让不同文明都能带着自身传统走向未来，这正是人工智能应有的文明尺度。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