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评论 | 《给阿嬷的情书》：未谋面，已相认

发表时间：2026-05-21 来源：湖北文艺微信公众号 作者：熊均

今天终于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是和一位还未谋面的姐妹相约去的。我们不如南枝和淑柔那样不易，但在艰难中彼此托举的情谊，或许有相似之处。

入场前，我看到需要搀扶的老人，也看到半人高的小孩，更多的是和我一样的成年人。影院里人不多，可电影开始后，啜泣声此起彼伏——我们大概都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眼泪。

一、命运的潮水，无人能幸免

影片的叙事被一次次苦难裹挟着，缓缓铺开。开头阿伟为还债决定去泰国寻找他以为成了富翁的阿公，而阿公木生当年为谋生去了南洋——两代人的背影，看似方向相反，实则殊途同归。历史的洪流从不问谁愿同行，能成为弄潮儿的寥若晨星，大多数人只是在浪里翻滚，无声飘零。

而在这飘零之中，最让人心碎的，是木生与淑柔之间被时代与命运磋磨的爱情。我为他们的心心相印而感动，也懂得那种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切肤之痛。

每次读《涉江采芙蓉》时，总会心疼诗中主人公与所爱之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生离”。相隔万里彼此遥望，明明是一心同体，却被千山万水隔开——这是一种无法触及的思念，一种“你活着，我也活着，但我们无法在一起”的无奈。

然后会对比苏轼的《江城子》，我们终究会面对的另一种分离——死别。“十年生死两茫茫”，最痛的不是见不到，而是即使见到了，也已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梦境里的她永远是当年轩窗梳妆的模样，而醒来的他，已是满面风尘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失去挚爱的人对时间的控诉。

但生离毕竟还有重逢的可能，死别却连等待都失去了方向。

而木生和淑柔的故事，恰好把这两种离别都装了进去。

木生在南洋出事的时候，淑柔也在故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来了，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干干净净，和她记忆中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笑着，像是从来没有被生活碾压过，好像那些年在南洋的辛酸都不曾存在。她大概是在梦里松了口气的——他回来了，好好的。

可那只是梦。

现实是他已永远沉睡在异乡冰冷的水中，她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她不知道这个噩耗，她的梦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梦里的他，永远停在离乡的时候，年轻明朗，归期有望。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她要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去确认一个噩耗；而在这漫长的确认过程中，她的梦会一直骗她，告诉她他还活着，还在即将回来的路上。

苏轼在梦里见到的是亡妻，他知道她不在了，所以那一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是清醒的悲伤。而淑柔不知道，所以她的梦里没有泪水，只有那个笑着归来的少年。这大概是两种死别之间最残酷的差别：一种是你知道再也见不到了，所以在梦里哭着相见；另一种是你还不知道，所以梦还是甜的。

可醒来之后呢？醒来之后的世界，寂静无声，却无比残忍。

我已亲历过生离和死别，所以诗词中那些字句，早已不再只是初读时纸上的墨迹，而是渗进骨子里的疼。也是从那时开始，我认识了“命运”的样子。

在木生身上，我又一次瞥见了命运的模样。

他何其幸运，遇见了心心相印的人，结为夫妻。从命运的角度看，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是命运的宠儿。然而天道忌满，纵然彼此有情，他却被世道和生计所迫，不得不孤身下南洋。在南洋，他又一次被眷顾——辗转多年，终于赚到可以衣锦还乡的钱，还遇到了知己南枝。可天道再次显露了它的冷酷：归期在即，他为救他人而被害，魂归异乡，至死没能踏上故土。

你看，命运从不因一个人的善良或努力而手下留情。它给予，然后拿走；让你看见圆满，再让你眼睁睁看着它碎掉。

我们历来偏爱大团圆，大概是因为我们的文明根植于农耕经济，庶民的生活太过艰辛，所以总想在文艺里得到一点安慰，让那些现实中无法圆满的情感，至少能在故事里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可电影没有给他们圆满，因为真正的命运从不这样，它不会因为你已经承受了太多，就对你网开一面。

木生的一生，就这样停在了异乡。而他没有完成的事，南枝替他接住了。

二、女性的情谊，不止于“主从”

如果说命运让我看见了离散的无奈，那么这部电影还让我看见了另外的东西，那就是女性之间的托举。在和学生共读《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时候，我曾有感于嵇康与山涛的友情：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这是君子之交的边界；进而想到苏轼与张怀民：“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那是在孤独中被另一个人接住的瞬间。还有伯牙与子期，一曲高山流水，彼此确认；马克思与恩格斯，为理想而并肩前行……

但这些被历史铭记的情谊，大多发生在男性之间。而身为女性，我总想找到属于女性的故事，听到女性的声音。

于是我想到了白素贞与小青、崔莺莺与红娘。可我很快发现，这些故事的模式总是一个为“主”、一个为“从”：白素贞是主，小青是从；崔莺莺是主，红娘是从。这种“主从”依附的关系，大概不是追求平等与主体性的我们愿意进入的。哪怕是《甄嬛传》里眉庄与甄嬛的情谊，看似完美，实际上因为诞生于深宫那个极端封闭的环境，所以其“同病相怜”的底色要远大于“彼此成全”，而且也无法复现。

而淑柔和南枝之间，素未谋面，没有利益牵绊，没有主从依附，甚至没有过一句直接的对话。南枝出于对另一个陌生女性的同情——更准确地说，是对另一个在艰难中挣扎的生命的心疼——决定替木生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在那个人们喊着“走仔”的年代，一个女人替另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扛起生活的重量，何其艰难，又何其壮阔。

所以那不仅是同情，也不是道德，而是一种“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你有多难”的感同身受。

南枝本可以寄一笔钱，尽到心意，从此心安。可她没有，她选择了一直寄，一直寄，直到自己老了、病了、几乎忘记一切了。她从未要求淑柔知道她是谁，从未要求一句感谢，甚至从未想过要相认。她只是默默地，一封信一封信地寄，一笔钱一笔钱地汇，像一棵树，安静地站在那里，为另一片土地上的树提供荫凉。

我们不歌颂苦难，但我们不能不致敬那些在苦难中仍然选择托举他人的人。在这个精致利己主义横行的时代，南枝从不露面的守护像一束光，照进了淑柔的暗夜，也照进了观众的心里。

幸好，艰难打不败沉默而坚韧的人。淑柔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这份托举，她独自养大了孩子，撑起了一个家。

淑柔与南枝后来虽然因误会彼此隔绝，却各自在岁月的风霜中撑起了自己的天空。她们没有彼此，却活成了彼此期望的样子——这大概是女性自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貌。

三、未谋面，已相认

后来误会解除，淑柔登上了去往泰国的飞机。而此时的南枝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快要忘掉所有人和事了，只有那朵木棉花，木生走后她从他的遗物中找出来寄给淑柔的那种花，还在她记忆的缝隙里倔强地开着。

当淑柔拿起手机与她合影时，南枝竟从已是八十高龄、长满老年斑的淑柔脸上，认出了那个她只在照片上见过一次的“淑柔姐”。那一声“淑柔姐”喊出来的时候，故事内外的人无不动容。

这让我想起年初听到的一句话：“不喧哗，自有声；未谋面，已相认。”我曾以为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相认，可她们才是真正的“未谋面，已相认”。这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时空，甚至超越了记忆本身的连接。它不依赖相遇，不依赖语言，只依赖冥冥之中看见彼此的两双眼睛。

而南枝之所以能成为这样的人，或许还要从她的父亲说起。

他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潮汕父亲，在那个女儿被叫作“走仔”的年代，他会对南枝说：“走仔也可以不走。”他从不把“为你好”挂在嘴边，却默默替许多人撑过伞：华校被封，他拿钱去贿赂警察，只为让孩子们能继续学习中文；木生出事，他没有阻拦南枝去承担一个陌生家庭的重担；他对自己的失去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扛着。他嗜酒，看起来不太可靠，甚至有些笨拙，却一直是南枝最安心的港湾。

他不高大，也不英俊，却无愧于“男人”与“父亲”这两个称谓。命运待他未必宽厚，他却用自己的方式让南枝看见了一个普通人可以活成的样子——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完美无缺，只要在关键的时刻，愿意为别人撑一把伞，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人。

四、慢下来，去找那样的事，那样的人

电影里的人，用一生去等一个人，用一生去守一个承诺，用一生去完成一次“未谋面，已相认”。他们没有计算过成本，没有衡量过回报，只是在命运的洪流里，笨拙而坚定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我们生活在一个追求加速和效率的时代，所有努力都似乎必须导向一个理想的结果，所有的情感似乎都需要得到快速的回报，甚至连看一部电影都会打开倍速。但有些事情无法加速，也不能加速，否则便不会生长，只会崩溃、毁灭。

淑柔等木生，没有倍速键；南枝替木生扛起一个家庭，也没有KPI。她们用了差不多整整一生，才走到那一声“淑柔姐”跟前。如果我们用“效率”去衡量她们的人生，几乎全是“浪费”，可正是这些“浪费”让她们活成了彼此生命里的光。

但愿我们能偶尔停下来，慢一点，不必像电影里那样耗尽一生，但至少可以试着去找到那些需要时间才能沉淀的事，去珍惜那些需要缘分才能遇见的人。

（作者系湖北民族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 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