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之声｜杨俊：数智时代，戏曲发展要兼顾“老味道”和“新潮流”

发表时间：2026-03-11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张   成

数智时代，戏曲发展要兼顾“老味道”和“新潮流”

——中国艺术报专访全国人大代表、湖北省文联主席杨俊

中国戏剧正站在一个承前启后的历史关口：一方面，承载着千年文明积淀的戏剧艺术传统面临挑战，一些地方剧种濒临失传，大量精湛的表演技艺面临后继乏人的困境；另一方面，当代戏剧在深刻回应时代关切、有效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方面，仍有广阔提升空间。在此背景下，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可谓恰逢其时、正当其势。这份立足“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文件，为破解长期困扰行业发展的结构性矛盾、推动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擘画了清晰蓝图，注入了强大动力，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战略意义。对此，围绕《计划》、推动政策落地、人工智能、青年观众培养等主题，本报记者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湖北省文联主席杨俊。

中国艺术报：请您先谈一下对《计划》的理解。

杨俊：《计划》聚焦剧本创作质量、激活院团艺委会功能、深耕戏剧人才培养，可谓抓住了戏剧行业发展的“牛鼻子”。戏剧要繁荣发展，好剧本是核心载体，艺委会是专业把关人，高质量人才是执行者，这三者环环相扣，从这三个方面共同发力，才能为戏剧振兴铺就坚实路径。

剧本是戏剧艺术的根与魂，是整台演出的思想基础和艺术起点，更是戏剧传承发展的源头活水。《计划》强调剧本创作质量，既要守住传统的“魂”，也要接上时代的“气”。戏剧艺术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专家群体的引领与支撑，院团艺委会是连接优秀剧本和优秀人才的关键纽带，而繁荣发展戏剧事业关键在人。

中国艺术报：请您具体谈谈剧本、艺委会、人才这三者如何协同发力？

杨俊：在剧本方面，要做好经典剧目的整理改编，去粗取精，推陈出新；要大力扶持现实题材创作，鼓励创作者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用戏剧的独特话语讲述中国故事；同时要建立剧本孵化评价机制，对原创剧本给予立项资金支持，对成熟剧本进行多轮打磨。

激活艺委会功能就是要让艺委会从“后台”走向“前台”，贯穿剧本遴选、创作研讨、剧目排演、质量评估的全过程，杜绝“为新而新”的形式主义，推动剧目不断优化升级。

剧本的落地、艺委会的决策，最终都要靠人才来实现。剧本、艺委会、人才，这三者深度融合、相互赋能，才能形成“好剧本吸引好人才，好人才打磨好剧本，艺委会全程把关提质”的发展模式，实现“出人出戏”的良性循环。

中国艺术报：值得关注的是，《计划》提出分类施策持续深化改革，尤其是“一团一策”，体现了“涓滴效应”，能否请您结合湖北戏剧发展实际情况谈谈“一团一策”的作用？

杨俊：当前湖北各个戏剧院团各自面临着不同的发展情况，从整体来看，比较突出的问题是已经转企改制的院团和尚未转企改制的院团面临的生存压力不同，在打通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时，需要审慎考虑这些情况。

繁荣发展戏剧事业关键在人。所有好的想法，最终都要通过作品实现，而作品要由演员来演出。因此，院团在培养人才的过程中，要围绕演员自身的优势量身打造作品。以我个人的成长经历为例，原创黄梅戏《双下山》，就是在传统里“拣”出来的——当时这出戏就是根据我和搭档张辉的特点，由传统折子戏《思凡》《下山》改编而来。通过这出戏我们获得了观众认可，也因此成为了剧团的“双子座”。后来，剧院又根据我的自身条件给我策划了一出现代戏《未了情》，亦获得良好反响。院团和演员相互成全、相得益彰，才能形成良性循环。

中国艺术报：“陈丽君现象”清晰地表明，青年观众并非天然排斥戏曲，他们不仅愿意看戏，更乐于为优质、创新的戏曲作品“买单”。以黄梅戏为例，其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哼唱几句，深厚的群众基础恰恰证明了传统戏曲与大众情感连接的潜力。然而，要将这种广泛的潜在好感转化为剧场里稳定的青年观众群，仅靠经典的戏曲内容本身是不够的。您认为，还应该怎样培养青年观众？

杨俊：越剧能有今天的流量是一代代越剧人投石问路共同开拓出来的。陈丽君在跨界影视圈之前，在戏曲界就已经受到广泛认可，扎实的越剧功底是她成功的基础。此外，培养青年观众，就需要直面市场，在市场中检验作品。

构建青年戏曲文化，除了推动艺术本体的融合，还需推动戏曲从“舞台艺术”向“生活美学”转型，实现多维度的“破壁融合”。

中国艺术报：这两年您一直在关注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技术的迅猛发展为传统戏曲艺术的保护、传承与创新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特别是随着2026年初字节跳动推出的Seedance2.0等先进模型在理解能力、多模态生成与拟真度方面达到世界领先水平，AI与戏曲的深度融合正从构想加速走向现实。您认为人工智能对戏曲传承发展有哪些助益，又有哪些可能潜在的风险？

杨俊：曾几何时，我们普遍认为人工智能缺乏灵魂与温度，难以真正取代人的创造。而如今，其巨大潜力已令人产生真切的技术焦虑。面对这样的变革，我们不应简单对立或排斥，而应以开放包容的态度主动拥抱。人工智能正成为破解行业痛点的有力工具，例如，传统演出装台需耗费大量人力与成本，而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舞台设计可实现“轻装简从”，大幅提升创作与运营效率。

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必须清醒守护戏剧艺术的立身之本：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些承载着千年技艺与人文温度的现场表演，才是戏剧不可替代的灵魂。舞台是“活人演给活人看”的艺术，那份即时的、微妙的、鲜活的情感互动，正是其永恒魅力所在。

同时，我们也要正视人工智能应用中的法律风险与伦理边界。例如，建立戏剧数字资产库有助于保存艺术名家的珍贵资料，推动传承发展，但戏曲创作本质是团队协作，除主演外，其他艺术家、工作者乃至青年演员的数字资产权益如何界定与保障？技术赋能之下，如何确保他们的创作贡献得到尊重、演出机会与成长空间不被挤压？这些问题都亟待我们在推进技术融合的过程中深入思考、妥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