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以轻喜剧的形式，讲述单亲妈妈王铁梅带着“小孩”王茉莉搬到新家，结识了看似不太靠谱的邻居小叶，她们围绕身边的生活和挑战彼此温暖慰藉的故事。新锐女导演邵艺辉延续前作《爱情神话》轻松闲适的叙事基调，通过都市青年的群像呈现，书写了一段关于女性话题的闲笔。相较之下，《好东西》少了些都市精神的诠释、多了些日常生活的描摹，少了些地域性的刻画、多了些文化性的表达，这种更为宽松的语义空间也为电影被广泛讨论提供了温床。

影片摆脱女性悲惨叙事的窠臼，呈现出一组鲜活灵动的都市女性形象。王铁梅是所有人眼中的女强人，她身上有着一种由内而外的独立女性的魅力。但她也会偏执，对于孩子的教育固执己见；她也会脆弱，嘴上说着不在意但还是会偷偷地关注网络上对自己的恶评。小叶是美丽单纯的恋爱脑，她会撒谎，又希望通过谎言保护自己；她期待爱情，却也懂得自己该拥有的和该放手的。她们不够完美，但足够真实。她们在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中暴露问题，又在交互的精神空间中彼此学习、反思、探讨。

女性的成长在片中显得温柔而绵长。王铁梅与小叶，两人像苏珊·古巴口中“阁楼上的女人”，一刚一柔、一紧一松、一“好”一“坏”，互相指认女性不同的面向和维度。这种方式使得两个女性在“girls help girls”的桥段中更有力度。

影片有一段极为生动的有关女性困扰的表达：深夜归家的小叶遇上跟踪的陌生男人，尽管心中盘算过一百种应对方式，但仍在突发的情境中不知所措。关键时刻，王铁梅的出现改变了“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甚至以反跟踪的形式吓退跟踪者。在这种幽默轻佻的氛围下，影片多次试图以“性别倒错”的方式，将“第二性”摆到“第一性”，以此认识和构建女性的自我价值和中心定位，这样的尝试十分难得。

女性议题的漫谈（包括独立女性的元素）同样是本片的显著特征之一。金斯伯格和上野千鹤子等女性权益的代表成为故事话题里的座上宾。每当一个女性话题被挑起，那些适时的插科打诨削弱了对于女性和对于生活讨论时产生的说教意味，显得平静而克制。不过上述种种也造成了影片自身的“结构性矛盾”：茉莉作为一个孩童承载了导演邵艺辉太多的价值输出，她不是一个观察周遭女性世界的单纯孩童，而是一个挑起话题又无力收拢的艺术符号，这也造成影片往往在语言交锋后选择转移并延宕矛盾，转而进入一个新的情境，显得不假思索。

也正因如此，《好东西》选择表现出一种轻巧流畅的气质，它毫不掩饰自身那些细腻的技巧和装饰，并以此形成另一层面的视听焦点。当小叶播放着不同的音频给戴着耳机的茉莉听，在茉莉的世界里，这些声音是龙卷风，是打雷，是岩浆，是挖掘机；而在王铁梅的世界里，这些声音是煎鸡蛋，是凳子滚落，是煮粥，是收拾杂物。我们惊叹于这样的想象，这是一段可以载入教材的蒙太奇——它的意义不在对比，而在互文，在于女性可以是自我塑造、自我想象的，也可以是日常的、琐碎的。这是镜头里流动的生命力，亦是女性力量的体现。

《好东西》就像一篇关于女性的散文，尽管有时“生活在树上”（不管是茉莉的出国作文，还是看一场霉霉的演唱会），但它远不是讲了几个关于性别的笑话那么简单。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讨论月经，讨论两性关系，讨论凝视和反凝视、第一性和第二性，女性的日常、欲望和想象并非不可言说的羞耻症。如果话题太严肃，我们还有玩笑；如果内容太沉重，我们还有生活。

我很喜欢王铁梅和小叶在超市漫不经心聊天时产生的一句话：“如果你觉得快乐，那就是好东西。”回想影院里同其他观众抚掌大笑的样子，我想，这就是好东西，国产电影也需要更多的《好东西》。

（作者 | 王金展，系湖北省影协青年电影委员会秘书长）